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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九三年的早稻>电影文学剧本展示

2019年5月13日  评论:0  标签:九三年的早稻  电影文学剧本  “大地杯”中国农村题材电影剧本征集     浏览量:325

 九三年的早稻

 (电影文学剧本)

根据同名小说改编

 原著、编剧:陶少鸿


    长春电影制片厂2011年摄制完毕,2012年作为长春电影制片厂的重点影片参加上海国际电影节,获首届“大地杯”中国农村题材电影剧本征集提名奖。

 

       

1、江南某山村  薄暮

    青山隐隐。山脚散落着一些零星的房屋。暮色与炊烟在村子上空飘浮,一片安详的气氛。

    一幢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冬生从门内出来。

    门里有人大声说:“别急着走哇!要玩就玩个通晚!”

    冬生闷声道:“不玩了。”

    他顺手带上门,走下台阶,袖着手,沿着窄窄的村路往家走。

    他边走边踢着路上的石子,百无聊赖。

    走到转弯处,冬生蓦地站住。

    精瘦黢黑的毛老倌堵在他面前。

    毛老倌:“冬生,打牌去了?”

    冬生:“嗯。”

    毛老倌问:“赢了还是输了?”

    冬生摸摸额头的青春痘,不吱声。

    毛老倌嘴里的黄牙闪动:“不作声就是输了。我年轻的时候也好这个,但输上一两把就抽身不干了。人一倒运,万贯家财都输得光呢!村里以前有个陈老七,家里原本有百亩良田,十几间大瓦屋,后来输得连裤子都没有穿的了。”

冬生说:“你都说过一百遍了。”

冬生身子一侧,从毛老倌身边走过去。

毛老倌回头扯住冬生的袖子:“冬生,你那几丘水田作何打算?要是插中稻,只种一季,划不来,要是插早稻,你该浸种了呢!”

冬生有点吃惊:“就要浸种了?”

毛老倌:“明天就是春分了,季节不等人,你快去种子站买种子,然后拿波尔多液浸泡。”

冬生问:“什么波尔多液?”

毛老倌一怔,说:“你连这个也不晓得?怪你爹,只管送你读书,连种田都没教会你就去了,唉……干脆这样吧,反正你那一亩八分田也用不了许多秧,我的种谷又有多余的,我帮你多育两垅秧就是了。”

冬生说:“那我付你钱。”

毛老倌:“你有几个钱?有空你就来帮把手,顺便学学手艺,以后你还要靠这个在泥巴里讨吃的呢!”

冬生:“那就麻烦你了,毛伯。”

毛老倌摆摆手:“乡里乡亲的,客气什么!”

 

2、冬生家  傍晚

冬生慢慢地走进屋前的禾场。

几只饿了的鸡颠颠地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,其中一只在他裤腿上啄了一口。

冬生赶紧进了堂屋,少顷,捧了一捧谷出来,洒在禾场里。

鸡们欢快地啄食起来。

冬生坐到堂屋门槛上,回头看了看神龛:父母的遗像隐约可见。

接着,他凝视着夜色笼罩的田垅,神情忧郁。

 

3、毛老倌家 

冬生迎着温暖的阳光走向毛家禾场。

一只大黄狗在禾场边摇着尾巴迎接他,他伸手摸摸黄狗的头,又让它在掌心舔了几下,才越过禾场,走上阶基。

冬生冲屋里叫道:“毛伯!”

没人回答,屋里屋外静悄悄的。

冬生走到屋东头,往菜园里打一望。

又福嫂正在菜园里扯草,对他撅着个圆圆的屁股。

他赶紧将目光挪开,接着又忍不住移过去盯着看。

他想喊她,欲言又止,咽下一口痰。

又福嫂发现了他,直起腰回头一笑:“冬生你来了?”

冬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,怔怔地盯着她——又福嫂穿牛仔裤、红毛衣,身材很好,很耐看——半晌才说:“又福嫂你好勤快呵!”

又福嫂笑道:“你又福哥在老山界上教书,一个月也回来不了一回,我不勤快谁勤快呢?是个勤快的命呢。冬生,你砍两棵莴笋回去吃吧!”

冬生说:“不用了,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菜。我来看看种谷什么样了。”

又福嫂说:“已经破胸长根了呢,在柴屋里,你去看吧。”

冬生瞟瞟她:“嗯。”

冬生走向柴屋。

柴屋一角,有个用土砖砌成的小温室,冬生拉开门,钻了进去。

 

4、毛家  温室内 

温室四壁和棚顶都铺着塑料薄膜,上面布满亮晶晶的水珠。

冬生一弯腰,从一只箩筐里抓了一把种谷,凑在眼前察看。

种谷金黄色的谷壳已经绽开,长出细细的白根,伸出了浅浅的芽。

冬生手掌慢慢倾斜,种谷纷纷落进箩筐里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一股新鲜的气息升腾起来。

冬生忽然有些感动,抽动着鼻子,深深地呼吸着那些生命的气息。

背后的门响了一下。

又福嫂躬腰进来,问:“种谷发得好吧?”

冬生挪挪身子说:“还用说,毛伯是种田的行家里手。”

又福嫂说:“我爹58年就上过报纸呢,他种的试验田亩产三千多斤!”

冬生问:“真的?”

又福嫂笑道:“假的,稻子成熟了后把几丘田里的禾拔了栽到一丘田里,再去收割过秤,骗上面的。爹说那时候上面喜欢这样。”

又福嫂在冬生一旁弯下腰来,肩碰了冬生一下,冬生打了个颤。

又福嫂拈了几粒种谷放在手心,用指头拨弄着:“世上的事真怪,这么小小的一粒种谷,也是一条命呵!”

冬生:“是啊,它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生命的气息呢。”

又福嫂笑道:“高中生就是高中生,讲话文绉绉的。”又兀自说,“它跟人不一样,命贱,所以好养得多,见水就发……谁像我,几年了也还是个空壳,硬是怀不上,搞得我爹时常生闷气。”

冬生鬼使神差地说:“你们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呵。”话一出口冬生脸就红了。

又福嫂说:“医院管什么用……你还小,你不懂。”

冬生咬了咬嘴唇说:“我不小了……这样也好,免得像牛姑嫂一样一生三四个,乡里抓计划生育的一来,赶狗娘子一样赶得四处乱跑。”

又福嫂回头一笑:“那倒也是。”

又福嫂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计,将小小的窗户打开了。

冬生问:“不要升温了?”

又福嫂说:“再升温种谷就要烧苞了。”

冬生看了看又福嫂光滑的脖子,脸又红了一下。

两人逼仄地转身,欲出门,冬生想要谦让,就在门边停下了。又福嫂也想谦让,两人就在门口互相挤着了,又福嫂高耸的胸乳蹭着了冬生的左臂,冬生顿时满脸通红。

又福嫂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一下。

出了温室,冬生悄悄地抚了抚自已的左臂。

 

5、毛家 

冬生随又福嫂走到堂屋门口。

又福嫂说:“进屋坐会吧,我给你炒花生吃。”

冬生眼睛望着田垅说:“红火太阳,不好意思坐呢,我帮毛伯做工夫去。”

又福嫂说:“也好,我爹在平秧田,你去吧。”

冬生就走下阶基,到了禾场里。

又福嫂说:“冬生,有什么缝缝补补的,尽管来找我。”

冬生点点头,匆匆向田垅走去。

 

6、田垅里 

毛老倌赤脚站在秧田垅沟里,手操一根木条,细心地将垅上的泥巴刮平。阳光从平滑的泥面反射到他黧黑的面宠上,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
冬生来到田边,弯下腰脱鞋子。

毛老倌说:“你不用下田,我就要干完了。”

冬生说:“让我试一试。”

冬生脱下鞋袜,绾起裤腿走进秧田。泥很凉,他嘴里不禁吸了口气。他从毛老倌手中接过木条,学着他的样子在泥面上平整地刮动。

一块平展的秧田在他面前展现开来。

 

7、田垅 

冬生挑着发好芽的种谷来到秧田边,放下担子,望了望天。

天空阴沉沉的。

毛老倌用筲箕装着种谷。

冬生蹲下身子,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水温:“毛伯,水还咬人呢,是不是等出太阳了再下泥呵?”

毛老倌说:“不能再等了,再等种谷会长成豆芽菜了。”

毛老倌端起一筲箕种谷踩进泥水里,抓起一把种谷,然后节奏均匀地抖动。

种谷雨点般洒下,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点缀在泥巴上。

冬生蹲在田边欣赏着,忽觉有点不好意思,就动手脱鞋袜。

毛老倌觑他一眼说:“莫打湿你的脚了,细皮嫩肉的,不经冻,我一会就完,你要想新鲜新鲜,就洒田埂边那一垅吧。”

冬生就不脱鞋了,从箩筐里抓起一把种谷,认真地撒起来……

 

8、田垅 

种谷撒完了,毛老倌从田里出来,将空箩筐挑在肩上,嘱咐冬生道:“你守着,不许麻雀馋嘴,我就回来。”

冬生点点头:“嗯。”

毛老倌走了。

冬生无所事事地望着田野……

几只麻雀落进秧田,啄食着刚撒下和种谷。

冬生急忙抓把泥甩过去,大声呵斥:“呵嘁!”

麻雀顿时惊飞开去。

毛老倌扛着一个稻草人过来了。冬生连忙帮他从肩上取下稻草人,插在田边。毛老倌给它穿上烂蓑衣,又给它戴上破草帽,还在它手上绑了一把烂蒲扇。

冬生与稻草人比肩站立,拍拍它:“嘿,伙计,你比我还高一个头呢,麻雀来了,不要睡着了哟!”

毛老倌瞟瞟冬生,嘴边滑过一丝笑。

冬生说:“毛伯,它管用吗?”

毛老倌说:“比没有要强吧。过几天就好了,种谷芽有一两分长,麻雀就不爱吃了的。”

冬生点头:“哦。”

毛老倌望一下天:“出太阳也好,秧田一灌水,麻雀就吃不到了。”

两人拍拍手,离开秧田往屋里走。

毛老倌边走边说:“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,麻雀也饿得可怜呢。”

 

9、田垅 

冬生拿着一个烤红薯,边走边吃。

远处的稻草人慢慢地移过来。

到了近处,冬生的眼瞪大了:只见许多麻雀在秧田里毫无顾忌地吃着种谷,还有几只竟在稻草人的头上嬉戏。

冬生气极,将手中吃剩的红薯皮朝麻雀扔过去,同时大吼:“噢~~~~!”

麻雀惊惶四散。

但片刻之后,麻雀又飞了回来,落在了秧田里。冬生只好又大声呵斥驱赶,但麻雀照样去而复返。

冬生泄气了,转身快步跑到毛家不远处,双手合在嘴边大声呼喊:“毛伯——”

毛老倌的身影出现在阶基上,回应道:“什么事?”

冬生叫道:“稻草人根本不管用,麻雀吃个不停呢!”

毛老倌说:“你先看着,我就来!”

冬生回到秧田边,恶声恶气地赶着麻雀,但它们越来越不怕他了,刚从这一边赶开,它们又在另一边落了下来。

毛老倌扛着一支铳跑了过来,咒道:“你们这些饿牢里放出来的东西!”

说罢,毛老倌一举铳,扣动了扳机。

砰一声响,一团蓝色烟雾升在空中,麻雀们惊得如炸飞的石子一样逃走了。

与此同时,毛老倌倒在了地上。

冬生一愣,立即奔了过去:“毛伯,你怎么了?!”

毛老倌抬起上身,呻吟着,半边脸被烟薰黑,腮上血肉模糊,手中的铳已断为两截。

冬生挽住毛老倌,颤声道:“毛伯,你脸炸烂了!”

毛老倌啐出一口痰:“我的铳老了,炸了膛。”

冬生说:“我送你上卫生院吧!”

毛老倌摇头:“送钱去啊?不去。又福买了些药放在屋里的……狗日的麻雀,可恶!”

冬生扶着毛老倌,趔趔趄趄地往回走。

 

10、毛家 

冬生搀着毛老倌走上阶基。

又福嫂从堂屋出来,呵呀一声,忙将毛老倌扶住,慢慢坐在木椅上。

又福嫂:“爹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去摆弄铳做什么罗,搞成这样!”

毛老倌:“就划破点皮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!去拿药来。”

又福嫂急忙从屋里拿出药棉与酒精来,给毛倌清洗伤口。

冬生看见洗出来的伤口,不禁皱一下眉头。

毛老倌说:“冬生,只好辛苦你去守在秧田边了,天一黑麻雀就不会来了的。”

冬生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
 

11、田垅  黄昏

冬生站在秧田边,手中拿着一根竹枝,随时准备驱逐来偷吃种谷的麻雀。

但麻雀没有再来,他无所事事,便将手搭在稻草人的肩上。

不知何处传来布谷鸟的啼叫。

暮色中,冬生和稻草人的影子慢慢地模糊,难分彼此……

 

 

12、山上 

冬生扛着锄头,锄头上挂着一只箢箕,手里拿着两架挂山纸(一种类似幡的祭奠品),沿着山间小路来到山坡上。

父母的坟墓出现在他面前,其中父亲的坟黄土颜色尚新。

他在坟前默默地站立了一会,然后挖了两箢箕新土倒在坟头,接着将挂山纸分别插在两座坟上,又点燃一挂鞭炮。

鞭炮声中,冬生在坟前跪了下来,头深深地叩向地面。

他久叩不起,炸开的鞭炮屑飘落在他的头上、背上。

鞭炮的硝烟散去,他站起身来,擦了擦眼睛,扛锄离去。

 

13、山坡 

毛老倌和又福嫂在坡地上挖土,两人都将衣袖高高地绾起,头上汗晶晶的。

冬生从地边过,瞟了一眼又福嫂好看的腰肢。

毛老倌问:“冬生,上坟去了?”

冬生嗯了一声。

毛老倌瞟瞟他的眼睛:“冬生,莫伤心,我们都要往这条路上去的。”

冬生揉揉眼:“我没伤心,刚才一只蛾子撞到眼睛里去了。”

毛老倌叹口气:“唉,你爹不该去村长家喝酒的,谁知道,两杯酒下去,他就起不来了。”

又福嫂说:“村长家摆酒,哪能不去呢?谁也不晓得会中风呵。”

冬生说:“这都是命……毛伯,你的伤好了?”

毛老倌摸一下腮上的纱布:“好不好都不要紧,离心远着呢。冬生,你的旱地打算种什么?光靠插田,只能糊嘴,弄不到钱的呢。”

又福嫂插嘴:“最好是种烟叶。”

毛老倌又说:“趁现在天气好,土又松软,你最好把土挖出来。”

冬生说:“我晓得。”

他悄悄瞟又福嫂一眼,慢慢离开。

 

14、山坡 

冬生在自家的旱地里挖土。

他将锄头高高地举起,奋力挖下去,然后将土翻了过来。

他脸色通红,衣服被汗水湿透,随着锄头阵阵的震颤,额头不时有汗珠跌落。

他的身后是一片翻挖过来的暄松的土地。

他再次举起锄头,碎土从锄上落下,洒在他头发里。

他使劲地晃了晃头,抚弄一下头发。

忽然,他痛苦地眯起了眼睛。

他将左手展开一看,掌心有个紫色的血泡。

他丧气地丢下锄头,一屁股坐在锄把上,牵起衣襟揩把汗,默默地望着山下的水田。

远处,那个歪斜的稻草人隐约可见……

 

15、田垅 

秧田里的秧苗已长出两三片叶子,呈现出一片浅绿色。

秧田旁的大田则铺着茂盛的紫云英,葱绿中点缀着紫色的小花,蜜蜂在其间飞舞。

毛老倌下了田,从肩上放下一副犁具。

冬生将一头水牛牵到大田里。

毛老倌将犁具架好,把轭系到水牛颈子上。

冬生站到犁后,左手执鞭,右手扶住犁把,吆喝了一声,水牛便拉着犁往前走了。

毛老倌在一旁作着指导:“鞭子不要随便乱晃,扶把的手要放松,不要往上抬,也不要往下压……对,就这样,要耕得不深不浅……”

冬生聚精会神地盯着犁铧,黑色的犁坯大块大块地从铧上倒下来。

冬生走在犁沟里,一颗汗珠悬在他的鼻尖上,他鼓动着鼻翼,嗅着泥土芳香的气息……

毛老倌满意地点点头,转过身端详秧田里的秧苗。

水牛边拉犁边吃着紫云英,冬生时不时地喝叱它。

忽然,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:“冬生!”

冬生喝住牛,回头一看,高中同学尹丽红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冬生高兴地:“是你呵丽红!”

尹丽红笑道:“上课呵大学生!”

冬生说:“别讽刺人好不好?”

尹丽红说:“谁讽刺你呵,还是名牌大学!”

冬生不解:“什么名牌?”

尹丽红说:“早稻田大学啊!”

冬生说:“你不怕气死人呵丽红,都是乡下落榜人,何况相逢曾相识,嘴下留情吧!”

这时尹丽红身后闪出一后生来:“嗬,都成地道的农民了,难得冬生还如此乐观!”

冬生定睛一看,是另一位同学郭志刚,说:“本来就是农民的命嘛,谁让我投错了胎?”

郭志刚:“是呵,命运就是不公平,要是生为城里人,就不要和泥巴打交道了。”

冬生放下牛鞭说:“你俩还是那么形影不离呵?”

尹丽红噘起嘴:“他硬要当我的尾巴,我也没办法。”

郭志刚说:“算了吧,两天不跟着你,又说我冷落你了。”

冬生问:“你们是来欣赏田园风光的吧?”

尹丽红道:“谁有这份心呵?生下来就看,早就看腻了。我们特意来看看你的呢。”

冬生就转身对毛老倌叫道:“毛伯,我来了客。”

毛老倌摇摇手:“你回去吧,田我来耕。”

冬生走上田埂,洗洗脚上的泥,带着两个同学往家而去。

 

16、冬生家  堂屋 

冬生端着两碗荷包蛋从厨房出来,放到堂屋的小桌上。

郭志刚说:“老同学了,客气什么罗!”

冬生:“客气不客气,乡下就是这风俗。”

尹丽红说:“你呀,一口一个乡下,好像我们不是乡下人似的。”

冬生说:“你们毕竟是住在镇子上呵,你看你罗,又描眉,又抹口红,还染指甲,我们村的女子可没这样的。”

尹丽红吃了一口蛋,问:“冬生,你真的就这么脸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下去?”

冬生说:“你不也没改变处境吗?”

郭志刚说:“你和她比呵?她爹在乡政府旁边开了个餐馆,够她吃喝的。再说她是女孩子,找个有钱的老公一嫁,不就改变命运了?”

尹丽红白郭志刚一眼:“那你也管不着。”

冬生问:“志刚你有什么打算?”

郭志刚想想说:“走一步看一步,以后再说吧。”

冬生沉默稍许说:“只怪读书不努力,考不上大学。”

郭志刚拿筷子敲敲碗沿:“你那是旧观念了,考大学没用的,现在好多大学毕业生都在外资企业打工呢,现代人目的明确得很,条条大路通罗马,都是为了赚钱。再说了,如今上大学,学费生活费加在一起一年要上万的钱,你读得起?”

冬生望着门外的田野,一时无语。

尹丽红用手帕揩揩嘴:“算了,莫说那些烦心事了,冬生,跟我们去玩几天吧。”

冬生犹豫着。

尹丽红说:“你还怕没你吃没你住的是不?我包了!”

冬生说:“正是春耕时节,忙着呢……”

尹丽红抓起他的一只手一拖:“走吧走吧,你出门一把锁,进门一盏灯,灯前灯后一个人,有什么好牵挂的?”

冬生想想说:“好吧。”

他碗也没收,就跟着他们出了堂屋,用一把大锁锁了堂屋的门。

 

17、毛家  禾场边 

冬生随着尹丽红和郭志刚从禾场边过,往毛家屋里瞟了一眼。

又福嫂在阶基上剁猪草,叫道:“冬生,哪去呵?”

冬生高声回道:“我跟同学玩两天去。”

郭志刚低声问:“冬生,这是谁?长得蛮有味嘛!”

冬生脸莫名地红了:“她是又福嫂……”

 

18、集镇上  尹丽红家 

冬生与尹丽红和郭志刚等人在打麻将。

他心不在焉地打出一张牌,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……

 

19、集镇上  录相厅内 

冬生和尹丽红并肩坐着看录相。

大彩电的屏幕上出现了色情镜头……

冬生不安地扭扭身子,瞟瞟一旁的尹丽红。

尹丽红盯着屏幕一动不动,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冬生忽然颤抖了一下——尹丽红的一只手悄悄地爬到他大腿上,他缩了一下身子。那只手接着果断地抓住了冬生的手,将他的手往她胸前拉。

冬生的手快要触着了她的胸部了,他用力地将它抽了回来……他低着头,不敢看尹丽红。

尹丽红凑到他耳边,笑嘻嘻地:“冬生,没想到你还这么正统。”

冬生躲开身子,无言以对。

 

20、田垅  傍晚

冬生沿着村路走到了秧田边。

晚风吹过,秧苗泛起了绿色涟漪。

冬生弯腰抚了抚秧苗,继续往前走。

自家的木屋慢慢地移到了眼前。

 

21、冬生家  傍晚

冬生走进禾场,惊讶地发现鸡在悠闲地刨食,又福嫂坐在他家阶基上补衣服。

又福嫂菀尔一笑:“冬生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冬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,缓缓地走到又福嫂身边。

又福嫂说:“你回来我就回去了,家里事多着呢。”

他还是说不出话来。

又福嫂下了台阶,到了禾场里,又回头道:“冬生,以后出门告诉我一声,屋里不能没人招呼,要不,野猫子把鸡偷了个精光都不晓得呢!”

冬生舔舔干躁的唇,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。

 

22、冬生家  卧室  清晨

冬生睡在床上,鼾声起伏。

窗户被拍得嘭嘭响,毛老倌在窗外喊:“冬生你还在挺尸哪?快起床,开秧门了!”

冬生醒了,一愣,忙起床穿衣。

 

23、田垅  清晨

冬生跟着毛老倌走向秧田,揉揉惺忪的双眼,咕哝着:“天都没亮得真,起这么早干嘛?”

毛老倌递给他一把用来捆秧苗的稻草:“开秧门兴赶早,越早越吉利,多少辈的规矩了。”

冬生将那把稻草别在腰带里,低声道:“奇怪的规矩。”

他们走到秧田边,只见又福嫂已经在扯秧了,在她身后十几把捆扎好了的秧苗,像一些巨大的鸡毛毽子摆在水中。

毛老倌下了田,摆开架势,风风火火地扯起秧来。

冬生走到毛老倌与又福嫂之间,弯腰扯秧,他的动作明显没有他们利索。

他们右手不断地将拔出的秧递给左手,左手在接秧的同时不停地在水中转动秧苗,这样在拔足一把秧的时候,秧根部的泥巴就同时洗干净了。

毛老倌洗好一把秧,抽根稻草迅速地把秧捆好,手一扬,那把秧就落到了秧田一侧冬生的田里。

冬生怔怔说:“毛伯,先插你家的田吧!”

毛老倌说:“你的田近,反正都要插,先插后插不都一样?”

冬生说:“不一样,早插一天的秧收成都好些。”

毛老倌:“那能多几粒谷?莫罗索了,做工夫。”

冬生只好不言语了,埋头扯秧……

冬生的水田里渐渐地落满了秧把子,看上去像竖着一大片绿色的鸡毛键子。

冬生直起腰来,捶了捶酸痛的背。

又福嫂侧身笑道:“腰痛了吧?”

冬生说:“还好。”

霞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宠。

毛老倌洗洗手说:“今天插的秧差不多够了,回家吃早饭去吧。”

冬生和又福嫂就随着毛老倌走到田埂上。

毛老倌又说:“这几亩早稻我们三个人怕要五六天才插得完,冬生这几天就跟我们一起开伙吧,你一个人难得做饭。”

冬生觑觑又福嫂,默认了。

 

24、毛家  早晨

冬生和毛老倌在堂屋桌边坐下,又福嫂到厨房去忙早饭。

冬生想想不妥,起身说:“又福嫂,我来帮你烧火吧!”

毛老倌叩叩烟竿说:“你歇着吧,莫去管堂客们的事。”

冬生只好坐下了,瞟瞟厨房,又觑一眼毛老倌。

毛老倌叭着烟,蓝色烟雾沿着他多皱的额头升腾着……

又福嫂端上来两碗甜酒鸡蛋。

冬生接过一碗,很拘谨地吃着。

 

25、田垅 

冬生和又福嫂并排插着秧。

又福嫂手快,插起秧来如蜻蜓点水,五行秧苗如同五根绿线从她手下抽了出来。

冬生插了一阵,不由佩服地欣赏她的动作。

又福嫂勾着腰,圆领衫的领口松弛下来,没有戴乳罩,露出了半截乳房。

冬生瞟见了又福嫂的胸乳,脸一红,赶快扭过脸去。

冬生埋头插了一会,又侧脸瞟又福嫂。她插得快,已经离他有几步远了。

又福嫂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,抬头一笑,多插了一行秧。

冬生心有灵犀,加快了插秧速度。

水声哗哗,插下的秧苗在水中晃动不已。

冬生赶上了又福嫂,与她并排了,又福嫂赞许地朝他笑了笑。

冬生吁出一口气,伸了伸疼痛的腰,忍不住窥了一眼又福嫂的胸部。

又福嫂埋头插秧,领口处乳房约隐约现。

冬生心慌意乱,插下的秧歪歪斜斜不成行了。

毛老倌过来了,叫道:“冬生你怎么搞的?这几蔸秧跟脚插的一样!”

冬生一颤,慌忙将插歪了的秧拔出来重新插好。

 

26、冬生家 

冬生赤着脚,疲惫不堪走进禾场,走上阶基,走进卧室,和衣倒在床上,不一会就打起了鼾……

他动了动身子,醒了。

他爬起床来,走到堂屋,看到桌上有一包用桐子叶包着的东西。

他将桐子叶揭开,里面是熟透了的红刺莓。

他知道是谁送来的,感激地朝门外瞟了一眼,然后拈起一颗又大又红的刺莓,端详片刻,伸出舌头舔了舔,才将它搁在齿间,轻轻一咬……

 

27、田垅  早晨

冬生挑着一对空箩筐从稻田间走过。

他想起什么,停下步伐,蹲下身子,叉开食指和拇指,量了量禾苗的高度。

返青的禾苗在清风里摇摆着……

 

28、乡供销社  农资门市部日

一男一女两个营业员面对面坐着,都捧着一本杂志在看,女的还将一只脱了凉鞋的脚搁在男的大腿上。

冬生挑着空箩筐走进门,悄悄打量堆在地上的化肥。

男营业员问:“喂,干什么的?”

冬生说:“买化肥。”

女营业员把脚从男营业员腿上收回,悻悻地白冬生一眼。

男营业员问:“要尿素还是碳氨?”

冬生:“尿素。”

女营业员伸出一只手:“拿来。”

冬生不解:“什么?”

女营业员:“指标。”

冬生:“我没指标。”

男营业员:“有乡长的条子吗?”

冬生摇摇头。

女营业员:“那你买议价。”

冬生问:“议价什么价?”

女营业员:“八十块一百斤。”

冬生吓一跳:“这么贵!”

男营业员笑道:“吓出尿来了吧?嫌贵,还没有呢,她吊你胃口的。”

冬生指着地上的一袋尿素:“这不是吗?”

男营业员:“那是给刘书记留的。你买碳氨吧,敞开供应。”

冬生摇摇头,自言自语:“不要,毛老倌交待过,碳氨烧苗,不好施肥的……”

冬生转身,怏怏退出门外。

 

29、集镇上  尹家餐馆 

冬生来到餐馆门口,冲正在忙碌的尹志红的父亲叫道:“尹伯,发财呵!”

尹伯仰起一张油脸笑道:“是冬生啊,发财发财!”

冬生问:“丽红在家吗?”

尹伯说:“你不晓得呵?她和郭志刚都到广东那边去了,都十几天了呢。”

冬生颇感意外,沉默片刻才问:“他们去做什么?”

尹伯喜滋滋地:“丽红在一家卡拉ok厅当服务员,月薪五六百呢,比我开这小餐馆都强;郭志刚听说在一家台湾人开的鞋厂里打工,一个月也有五六百吧。”

冬生有些失落:“是吗……那好呵。”

尹伯说:“冬生,你单身一人,无牵无挂,正好出去闯呵,在乡下,面朝黄土背朝天,辛苦不说,除了糊口,还能赚几个钱?”

冬生点点头,惘惘地走开去。

 

30、集镇上 

小小的集市上人来人往,录相厅的喇叭里传出激烈的打斗声。

冬生挑着一对空箩筐漫无目的地游逛,这个摊点前瞧瞧,那个铺面上看看。

他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,不知如何是好,想了想,又向供销社的门走去。

 

31、毛家  黄昏

冬生挑着箩筐走进禾场,毛老倌迎了过来。

冬生放下担子:“毛伯,化肥买来了。”

毛老倌问:“是尿素吗?”

冬生说:“尿素紧俏得很,要指标不说,买议价都没货呢!”

毛老倌眉一皱:“那你买的什么?”

冬生说:“我买了二十块钱的钾肥。电视里介绍过,说许多农田不讲究平衡施肥,施氮肥过多,而钾肥却只有庄稼需求量的三分之一。”

毛老倌脸一板,拿旱烟竿指着冬生:“你真是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!没有尿素就不买嘛!电视里的话你听得的么?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,二十块钱丢到水里响都不响!”

冬生涨红了脸:“不就二十块钱。”

毛老倌鼓大了眼睛:“你好大口气!你的家当有多大?过去搞公社时起早摸黑做一年,年终分配还得不到二十块钱呢!”

冬生说:“你老人家放心,不让你吃亏,这钾肥算我一个人买的!”

毛老倌噎住了:“你……”

冬生掏出二十块钱塞进毛老倌怀里,挑起箩筐就往稻田里去了。

 

32、田垅  黄昏

冬生提着箩筐,气鼓鼓地将那些红色的钾肥洒在自家稻田里……

 

33、冬生家  黄昏

冬生坐在阶基上,神情忧郁地望着远处:田垅里暮色溶溶,山巅上余晖闪烁,虫儿的低鸣从四面传来……

他莫名地叹息一声,动了动身子,屁股下的竹椅吱吱作响。

他仿佛在倾听着什么,期待什么,身后的屋子却是一片寂静。

屋前的小路上,出现了又福嫂模糊的身影。

他觑着那个愈来愈近的影子,舔了舔干燥的嘴唇。

又福嫂进了禾场,他起身踅进堂屋,闪入卧室。

他任门开着,躺倒在床上,然后拉过被子盖住身体。

他微闭双眼,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又福嫂在外面唤:“冬生!”

他动动身子,不吱声。

又福嫂到了门边,声音轻柔:“冬生,你在屋里吗?”

冬生睁眼瞟着门外,还是不吱声。

又福嫂说:“你不在?那我就回去了。”

冬生赶紧咳嗽了一声。

又福嫂进屋来,踩得地板喀吱响:“哦,你睡在床上呀!”

冬生嗯了一声。

又福嫂到了床边,欠下身子: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
冬生瓮声道:“不晓得。”

又福嫂:“还在生我爹的气?他脾气倔得很,你莫跟老人家计较。”

又福嫂隔着被子在冬生身上拍了拍。

冬生掀开被子坐起来:“我的气早过去了。”

又福嫂笑笑:“过去了就好呵。”她摸了摸被子,“哎呀,你的被子一股馊味呢,这么脏,像是几辈子没洗了!来,我帮你把它拆了去洗。”

冬生将身子朝一边挪挪,把被子推到床边。

又福嫂坐到床沿上,很麻利地拆被子。

冬生斜视着她的颈子和胸脯,僵坐着。

又福嫂边拆边说:“冬生,该有个人帮你料理家务了。”

冬生低声地:“唔。”

又福嫂问:“你今年十九了吧?”

冬生道:“吃二十岁的饭了。”

又福嫂说:“下次我给你介绍一个。”

冬生喉头哽咽:“我……不要。”

又福嫂低头咬断一根线头:“为什么?”

冬生眼睛发红,向她移近一点:“……不,不要。”

又福嫂说:“人人都要的,你怎么不要?”

冬生咕嘟一句:“不要。”话音刚落,他身子一倒,将头投进了她的怀抱……

又福嫂身子一抖,呆住。

冬生将面孔埋在她胸口,身体不停地颤抖,他大口地呼吸着她温香的气息……

又福嫂镇静下来了,犹豫地举起一只手掌,慢慢地放到冬生的后脑上,轻轻地抚着。

冬生莫名地呜咽两声,像一只饿了的小兽,嘴在她胸口乱拱。

她的衣襟被他弄开了,现出半边白胖的乳房,他含住,贪婪地吮吸……

又福嫂被他弄得摇晃不止,但她显得很安静,一只手在他脊背上抚抚,低声地:“没想到你成大人了……”

冬生喘着粗气,搂住她拚命地挤压。

又福嫂将嘴凑到他耳边,轻声地:“想搞?”

冬生急不可捺地点点头。

又福嫂脱下衣服,慢慢地倒了下去……

 


34、冬生家  卧室  黄昏

冬生躺在床上,睁开眼,手往旁边一摸,没人。

他深深地吁了口气,把枕头抱在怀里。

厨房里传来动听的锅铲声。

稍顷,又福嫂端着一只蓝花碗进房来,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柜上。

冬生瞟了碗里一眼:那是一碗糖水煮鸡蛋。

又福嫂说:“你把它吃了,补身子的。我该回去做夜饭了。”

冬生忍不住往她脸上看了一眼。

又福嫂平静地笑笑,好像什么也没发生,把拆下的被单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。

 

35、田垅 

早稻禾苗茂盛葱绿,盖住了整丘水田。

冬生戴着口罩,背着喷雾器在田中打药,汗珠在额头闪烁。

他左手摇着打气杆,右手挥舞喷头,药雾喷到之处,有蛾子仓皇逃出。

喷头里的药雾中断了,冬生晃了晃背上的药水桶,发现药水已打完,便拉下口罩,走向田头。

禾苗被他的腿趟得摇晃不已,沙沙作响。

到了田边,冬生停住了脚步,他发现一个人过来了。

冬生眼睛急速眨动,他认出了那个人是又福。

冬生愣怔着。

又福背着个包,走到了冬生跟前说:“冬生,打药呵?”

冬生有点口吃:“又、又福哥,你……回来了?”

又福说:“老山界上要插中稻了,学校放了三天农忙假……你打的什么药?”

冬生:“是敌敌畏。”

又福看看田里:“你田里的禾苗长得不错嘛!”

冬生:“马马虎虎。”

又福说:“哎,夜里到我家来玩吧,好久不见了,我们聊聊天。”

冬生嗯一声,脸红了。

又福转身离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说:“冬生,去年我借给你的高考复习资料还在吧?还在就还给我吧,我还有用。”

冬生:“好的,我还给你,又福哥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
听到自已这么说,冬生吃了一惊,立时愣住了。

又福没在意,说:“你已努力过了,能上大学的毕竟只是少部分人,不上大学,一样能成才。好了,夜里再聊吧。”

冬生眼直直地看着又福离去,半晌,才走上田埂。

他背着喷雾器,下到田埂下边的小溪里,懒懒地洗着腿上的泥……

 

36、冬生家 

冬生背着喷雾器进了门。

片刻之后,他从门内出来,肩上背的是一个牛仔包。

 

37、毛家门前 

禾场旁的小溪里,又福嫂在剖鸡。

冬生从溪边过,瞟见又福嫂,站住说:“又福嫂,家里来客了?”

又福嫂仰起脸,笑道:“什么客呵,你又福哥回来了。”

冬生说:“那是贵客,你要让他好好地补一补。”

又福嫂有点诧异地瞟他一眼,发现了他肩上的包,问:“你这是要到哪去?”

冬生说:“我出去几天,省得碍某些人的眼睛。我屋里的鸡,请你打一下招呼。”

又福嫂:“怎么讲话阴阳怪气的?你出去做什么呢?”

冬生说:“做什么都可以啊,噢,你家的鸡要是不够吃,杀我家的就是,莫亏待了又福哥呵!”

又福嫂看看他,欲语又止。

冬生扭头就走,他感到又福嫂盯着他的背,但他不让自已回头。

 

38、县城  街头  傍晚

人来人往,市声喧哗。

冬生背着包踽踽独行,路旁闪烁的霓虹灯映着他的脸。

他走过一家又一家商店,偶尔往门里窥上一眼。

他到一个小摊上买了个大馒头,边走边吃。

走到一个录相厅前,馒头也吃完了,于是他端详门前的广告牌。

牌子上用拙劣的字体写着 :“少儿不宜”、“艳情刺激”、“连场放映,一块五毛钱看通宵”。

冬生想想,到窗口买了一张票。

 

39、县城  录相厅 

冬生摸索着走入厅内,挑了张没人坐的木长椅坐下。

投影幕布上正放一部港产打斗片,打斗声震耳欲聋。

冬生四下瞟瞟,观众寥寥无几,有几对男女搂在一起亲热。

他将牛仔包搂在怀中,神情茫然地看着前面。

少顷,他的头重重地耷拉下来,叩到前面的椅背上。

他惊醒了,想想,索性用牛仔包作枕头,在长椅上躺了下来。

他阖上双眼,不一会,就打起了鼾……

 

40、县城  录相厅  早晨

一个老头打开了录相厅的门窗,晨光涌进室内。

冬生还蜷缩在长椅上,鼾声如旧。

老头走过去碰碰他的肩:“喂,起来,我要搞卫生了!”

冬生一惊,迅速地翻身爬起,将牛仔包搂在怀里:“散场了?”

老头说:“早散了,你倒是会盘算呵,把录相厅当旅馆了!走吧走吧!”

老头推一下冬生,他踉跄了一下,喃喃地:“我会走的……可是到哪去呢?”

 

41、县城  街头 

冬生漫无目的地逛着,阳光照着他黑红的面宠。

他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。

他擦擦脸上的油汗,见到街旁有一块白色的长牌子,上面写着:县农业技术研究所。

他略一思索,就走入牌子后面的小院。

 

42、县农业技术研究所 

冬生在院子里张望着。

一个中年妇女过来问:“你找谁?”

冬生:“我……我想学技术。”

中年妇女指着前面一间房:“你去那间办公室,找一个戴眼镜的。”

冬生忙点头:“谢谢了。”

冬生走到那间办公室,往里一瞧,戴眼镜的男子正在看报纸,就说:“您好,我是来学技术的。”

眼镜立即放下报纸,笑道:“是嘛?欢迎欢迎,请进来坐。”

冬生进门坐下。

眼镜热情地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
冬生拘谨地喝口水,看了看墙上的宣传画。

眼镜观察一下冬生说:“你是高中生吧?还是我们新一代有文化的农民有远见,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嘛,采用新技术,可以使农田的经济效益成倍地增加呢,不知你想学哪门技术?”

冬生说:“是不是稻田里可以养鱼?”

眼镜噢了一声说:“是有这门技术,只是我们没有做这个课题……不过不要紧,这方面的资料我收集了不少,已经整理出来了,你照着做,不会有错。”

眼镜说着打开身后的柜子,从里面拿出一本打印的资料递给冬生。

冬生埋头欲看,眼镜说:“你先交钱吧。”

冬生诧异:“钱?”

眼镜:“咨询费加上资料费,一共五十。”

冬生傻眼了:“还要这么多?”

眼镜笑道:“我们现在是有偿服务,不讲经济效益不行呵,我们也要生存。你不要在乎这点钱,不投入哪有产出?”

冬生说:“我不要你的资料,借我抄抄行不行?”

眼镜摇头:“那不行,你不付钱,就不能获取信息。”

眼镜不快地从冬生手中拿回资料,重新放回柜子里。

冬生咕哝一句:“不行就不行。”起身拍拍屁股就出了门。

出了小院,冬生瞟瞟四周,见无人注意,就往那块白色长牌子上踢了一脚。

 

43、田垅 

冬生沿着田间小道向家走去,淡淡的星光洒在他的脸上。

路边的稻苗似乎又长茂密了一些,青蛙在田里鼓噪不已。

冬生弯腰抓起一把泥向稻田掷过去,蛙鸣声立时止息。

但他走了几步远,蛙们又比赛似的叫了起来,仿佛在传递他归来的消息。

冬生走到了毛家屋前,发现禾场里坐着一个人影。

冬生停住脚步,辨认着它。

人影忽然发出清脆的女声:“冬生,你回来了?”

冬生:“嗯。”

人影说:“外面好玩吧?”

冬生含糊地:“差不多……又福哥呢?”

人影说:“回老山界上去了。”

冬生噢一声,踅身欲走。

人影又说:“我爹也走亲戚去了。”

冬生停住不动了,接着他慢慢转过身子,望着那个人影,呼吸急促起来。

片刻之后,他毅然向那个人影走去。

慢慢地,他也变成了一个黑影,而且很快与禾场里那个人影合成了一个……

 

44、田垅 

冬生埋着头在稻田里拔稗草,茂盛的禾苗淹没了他的半个身子。

村长带着一帮领导指指点点地走过来。

冬生直起腰,将拔出的稗草扔到田外,发现村长等人,默默地觑着。

村长招招手:“冬生,你过来。”

冬生走过去,仍站在田里。

村长指着冬生向一个腆着大肚子的领导说:“这就是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的冬生。”

大肚子点点头,从头到脚地看冬生。

村长又向冬生一一介绍:“这位是娄部长,县里的常委,特意来看你的;这一位是县委的笔杆子陈秘书……还有乡里的刘书记和李乡长,都是你认识的。”

冬生惶惑地点点头。

李乡长问:“冬生,你的早稻怎么比别人的长得好啊?”

冬生低头看看自家的早稻,又瞧瞧旁边毛老倌家的禾苗,想想说:“可能是我施了钾肥的缘故吧,我们历来只讲究施氮肥,造成了庄稼的营养不良……”

娄部长双手一拍:“不错,有文化和没文化就是不一样啊!”

刘书记抓住冬生的手握了握:“冬生,你为乡里争了光,我代表乡党委和乡政府感谢你!”

冬生莫明其妙,不解地看着他们。

娄部长拍拍冬生的肩:“是这样的,我这次下乡来,是专门寻找高考落榜安心务农的先进典型的。典型为样板,带动一大片,是我党工作的优秀传统,得继续弘扬呵!当然,是很有针对性的,当前农村劳动力流失相当严重,做的做生意,打的打工去了,田里只留下‘九九三八六一’部队,还怎么发展农村生产力?怎么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?”

冬生迷惑不解:“什么‘九九三八六一’部队?”

刘书记笑道:“‘九九’指老人,‘三八’指妇女,‘六一’当然是指小孩子。像你这样落榜不落志,矢志务农的农村青年还真不多呢。所以刚才村长介绍你的情况之后,娄部长决定树你的典型。”

娄部长说:“你介绍一下情况,回去后让笔杆子给你写篇大文章,争取到省报或者市报上发表,轰动他一下子。你切记不可骄傲哟!”

冬生不知所措地搓着手。

村长说:“冬生,你先带部长到屋里坐,我去叫又福嫂来搞伙食。”

冬生不太情愿地洗洗手,上了田埂,领着领导们往家里去。

 

45、冬生家  堂屋 

干部们围着桌子坐着,喝着茶,嗑着瓜子。娄部长不时地问冬生一两句,陈秘书则不时往小本子上记一笔。

娄部长:“这么说,家里就你一个人罗?”

冬生:“嗯。”

娄部长四下瞟瞟,感叹道:“不容易呵……”

村长手里提着几瓶酒和一挂肉,领着又福嫂进门来:“部长,今天由又福堂客给我们掌厨,她的手艺是村里最好的!”

娄部长笑道:“随便点,莫搞得那么隆重罗。”

又福嫂瞥冬生一眼,笑笑,转身去了厨房。

冬生想想,起身说:“我去抓只鸡来吧。”

娄部长摆手制止:“不用了,冬生,多炒几个小菜就行了!”

村长笑嘻嘻地道:“娄部长,我晓得你们不希罕,不是有个顺口溜么?‘村里干部要吃饱,乡里干部要吃好,县里干部要吃草’,可是,入乡随俗,你不能剥夺我们表示心意的机会呵!放心,开支都由村里出,不要我们的典型负担!”

娄部长笑道:“既然这样,我还说什么呢?脱离基层、脱离群众也不好是不是?就和大家一道,既吃饱,也吃好吧!”

 

46、冬生家  厨房 

冬生蹲在水缸边给鸡褪毛。

又福嫂手里择着菜,走过来,用脚背碰碰冬生的屁股:“哎,冬生,听说你走运了?”

冬生瞥她一眼:“我早走运了!”

又福嫂会心一笑,脸色绯红:“那还不是我让你走的……哎,冬生,你以后要是当了干部,只怕不认得我了?“

冬生说:“我要当了干部,专门到你家收提留款,交不出来就要你的人!”

又福嫂在他肩头拧了一把:“你学坏了!”

 

47、冬生家  堂屋 

干部们在酒席上互相敬酒,气氛热烈。

村长端着酒杯站起,对娄部长道:“部长,您是难得来的贵客,我代表农村的基层干部敬你一杯!”

娄部长满面红光:“我也要敬基层的同志们呢!随意随意!”

村长:“您随意,我先干为敬!”

村长仰头喝尽了杯中酒。

娄部长点头:“好、好。”端起杯子舔了一口。

村长用肘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冬生。

冬生看看村长,不明其意。

村长就说:“冬生,部长这么看得起你,你还不敬酒?”

冬生红着脸站起,举起杯,嗫嚅着:“娄部长,我感谢你的关心……”

娄部长道:“冬生呵,你可要争气,安心务农,不要为外面的花花世界所诱惑啊!老人家说过,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,在这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!你等着吧,过几天你的事迹在报上一登,你的前途就一片光明啊!”

 

48、村口  食品店 

冬生走到食品店柜台前,问老板:“村里的报纸来了吗?”

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叠报纸丢在台面上:“都在这儿。”

冬生胡乱翻着报纸。

老板笑眯眯地:“心里急了吧?”

冬生说:“我急什么?”

老板笑道:“急着看表扬你的文章呵!现在你当典型的事村里哪个不晓,谁人不知?心急吃不 了热豆腐,也许人家还没写,也许人家找到更好的典型了呢。”

冬生脸一红:“无所谓,写不写我都是个农民,泥巴里头讨饭吃。”

老板暧昧地嗬嗬一笑。

冬生有点恼,将报纸往旁边一推:“来瓶啤酒,半斤花生米。”

老板拿来啤酒,打开盖子,又称了半斤花生米。

冬生伏在柜台上闷头闷脑地喝着。

又福嫂提着个包走过来,身后跟着个年轻妹子。

又福嫂瞟一眼冬生:“冬生,一个人喝闷酒?”

冬生反问:“你走亲戚去了?”

又福嫂:“回娘家玩了几天,”指指身后的妹子,“这是我的表妹莲花……莲花,他就是我给你讲过的冬生。”

莲花脸红红的,悄悄觑冬生一眼。

冬生眼光落到又福嫂穿着水红衬衫的胸脯上,那衬衫有点透,奶罩隐约可见。

又福嫂环顾四周:“莲花,你看我们这地方怎样?”

莲花目光闪闪:“嗯,田垅好大,比我们那好,我们那山高,买个电视机都收不到,只看见一片雪花。”

又福嫂:“我们这不光地方好,人也好呢,你看冬生这样的后生,一表人材,还是高中毕业生呢。”

冬生敏感到什么,扭过头去,举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。

又福嫂:“莲花,你先家去,我跟冬生说点事,就回。”

莲花瞥一眼冬生,走了。

又福嫂将冬生拉到一边:“冬生,你看莲花怎么样?”

冬生:“不怎么样。”

又福嫂:“你莫眼光太高了,乡下人,还想讨个电影明星啊?”

冬生:“我眼光不高,要找就找个跟你一模一样的,一根头发丝都不差的。”

又福嫂乜冬生一眼:“你呵……”

冬生:“你讨厌我了?”

又福嫂摇摇头。

冬生:“你想甩掉我?”

又福嫂眉头一蹙:“冬生,你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?”

冬生脖子一梗:“我是糊涂虫。”

又福嫂板起脸:“好了,你莫跟我犟了,到我家来吃晚饭,身上搞熨贴点,穿件好点的衣服,记着带点钱作红包,如今时兴这个,见面要给红包的。你若没钱,我先给你垫着。”

冬生:“你莫费心,我不会来的。”

又福嫂:“你不来,以后就莫跟我来往。”

又福嫂转身,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。

冬生默默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。

 

49、田垅  黄昏

冬生走到自家田头,手拂了一下禾叶,弯腰拔了一根稻杆,举在眼前察看。

早稻的禾杆已微微地鼓起,已经孕穗了。

冬生剥开稻杆,现出嫩白色的穗子,他将它含在嘴里咀嚼着,吮吸着它的一丝甜味……

冬生脸上浮出一丝陶醉的神情,他远远地望了望自家的木屋,缓缓走去。

 

50、冬生家 

冬生坐在阶基上,望着田野里的夜色。

田野沉寂,远山模糊,禾场里有几只荧火虫在飞舞。

毛家的屋影隐约在望,一缕黄色的光柱从那里闪了出来。

那是手电筒的光,有人向他走来了。

手电筒光越来越近,冬生站了起来,他认出了电筒后面那个窈窕的身影。

又福嫂到了跟前,手电筒朝冬生脸上晃了一下,嗔道:“冬生,你硬是犟着不去我家罗?等你等得菜都凉了!”

冬生:“我忘记了。”

又福嫂:“现在记起来了吧?”

冬生:“现在我也记不起来。”

又福嫂噎住:“你……!”

冬生向前两步,拦腰将她抱了起来。

又福嫂轻呼:“你疯了?……”挣扎了一下,手电筒掉到了地上。

冬生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进了堂屋,放在一张竹凉床上,解开了她的衣服。

他俯下身子,嘴在她胸脯上乱拱……她躲避着,但片刻之后,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
他像个饿极的婴儿,把头埋在她怀里,拚命吮吸着。

竹床吱呀作响,黑暗中的田野无边无际……

 

51、田垅 

冬生端着筲箕在田里撒晚稻种,毛老倌坐在稻草人身边抽着烟。

稻草人还站在老地方,只是它手上的蒲扇不知哪去了。

冬生边撒边说:“毛伯,麻雀不会来糟蹋种谷吧?”

毛老倌摇头:“不会,现在吃的东西多,它不爱了的。晚稻秧比早稻好育得多,撒下去基本不用管了。”

冬生均匀地抖动着手掌,种谷雨点般洒落在泥里。

毛老倌问:“冬生,莲花哪一点不如你的意?”

冬生:“我没说她哪里不好。”

毛老倌:“那你为何躲着不见她?搞得她好没面子,也让你又福嫂左右为难,不好做人。”

冬生想想说:“我还没想过要成家。”

毛老倌拿烟竿指指他:“我看啦,是你读书把心读野了。”

冬生不回答,认真地撒着种谷。

毛老倌说:“我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光屁股时,我一喊要割你的小鸡鸡做下酒菜,你就捂着小鸡鸡跑,你还记得么?”

冬生尴尬地摇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”

毛老倌:“眨眼你就成大后生了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都去敲寡妇的门了。冬生,你是不是有了相好,瞒着的?”

冬生把脸扭向一边:“没有。”

毛老倌:“我不信,猫都晓得嚎春呢。”

冬生朝天上望一眼,转移话题:“毛伯,天只怕要下雨了呢!”

果然,远处山顶的一片云彩里隐约地响起了雷声。

毛老倌跳下田,帮着撒起种谷来。

种谷刚撒完,雨点下来了。

雨越下越大,眨眼间就笼罩了天和地。

冬生摘下稻草人头上的破草帽给毛老倌戴上,自已却脱了上衣,光着身子在雨里奔跑,边跑边快活地大叫:“噢~~~~!”

绿色的早稻在雨中摇摆,仿佛跳起了舞蹈。

 

52、溪畔 

雨过天晴,阳光耀眼,流水潺潺。

冬生躺在溪边的树荫里,身边的石头上晒着几条他抓来的小鱼。

他微微地眯着眼,望着头顶那些在轻风中飘动的树叶,悠闲而自在。

一阵清脆的牛铃声响了过来。

冬生侧身一看,又福嫂牵着牛在溪边吃草,远远地送过来一个笑脸。

冬生对她招了招手。

又福嫂喝斥着牛,慢慢地走近了。

冬生坐起来,凝视着她。

又福嫂笑道:“溪边凉快吧?你晓得享福呵!”

冬生说:“我要晓得享福,就到广东打工去了。”

又福嫂:“你以为广东有钱捡?去就去呀,又没人拖着你的腿。”

冬生热辣辣的目光盯着她:“我自已拖着自已的腿呢,不怪你。”

又福嫂脸一红,扭过头去,少顷,脸上的笑意消失了,欲言又止。

冬生很敏感:“怎么了?”

又福嫂朝四下看看,低声地:“冬生,我要跟你说件事。”

冬生:“什么事?”

又福嫂:“我这个月没见红。”

冬生很茫然:“见什么红?”

又福嫂:“就是……月经呵,这几天,我动不动就吐酸水,想作呕,还老想吃酸东西。”

冬生:“你是说——”

又福嫂说:“我可能怀毛毛了。”

冬生半天没作声,顺手扯了根草在手里撕着,然后干着嗓子说:“好事呵,恭喜你要当妈妈了。”

又福嫂瞥他一眼说:“这毛毛是你的。”

冬生身子一抖,脸就白了:“你、你怎么晓得……是我的?”

又福嫂:“你又福哥前年带学生上山砍柴,不小心从崖上跌下来,裆里被一根尖树桩戳烂了,医生说,做不得种了的……这事,我爹都不晓得。”

冬生呆了。

又福嫂:“你害怕了?”

冬生强自镇定:“我,我好汉做事好汉当……你要告诉又福哥吗?”

又福嫂:“事情迟早要穿帮,我怎么向他作交待?”

冬生避开她的目光:“我,我不晓得。”

又福嫂:“早知道你这么害怕,就不告诉你了。”

冬生咬咬牙:“我怕什么?男子汉大丈夫,大不了……我跟你结婚!”

又福嫂:“你这是出于不得已才跟我结婚,你以为我会干么?再说,我是不会和又福离婚的,前年他出事后,他就提出要离婚,是我不愿意离,我不能人家遭了难就离开他……还有,我比你大六岁呢。又福是个好人,我离开他,他这一辈子就没人陪他了,我不想伤他的心。”

冬生想想说:“那,我带你到县医院去流产。”

又福嫂:“你想让我丑死?再说,我早就想有个伢儿了的,我不能让毛家断了香火,我要把毛毛生下来。”

冬生:“那,你怎么通过又福哥这一关?”

又福嫂顿了顿:“他……曾经有过这个意思。”

冬生脸突然涨得通红,叫起来:“原来,你们早算计好,让我当配种的脚猪呀?!”

又福嫂全身一震,眼里泛起泪花,脚一跺:“冬生,你是四只脚还是两只脚?你讲这话,不先摸一摸自已的良心!”

冬生噎住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
又福嫂转身就走,冬生抓住她一只手,她用力一甩,冬生一屁股坐在了溪水里。

 



53、毛家门前  溪边 

又福嫂在水边洗菜。

冬生走过去:“嫂子……”

又福嫂瞥他一眼,不理他,提起菜篮转身起了。

冬生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 

54、冬生家  傍晚

冬生拿着吹火筒往灶里吹着。

火老不燃,灶里冒着黑烟,冬生呛得咳嗽不止,眼泪直流。

他恼怒了,拿吹火筒往灶里一顿乱捅,将火弄熄,还往里泼了一瓢水。

他气哼哼地来到阶基上,一屁股坐下,垂下头,心烦意乱地揉着自已的头发。

虫声细密,夜色渐浓。

冬生抬起头,凝视着毛家朦胧的屋影。

他咬咬嘴唇,毅然站起,向那里走去。

 

55、毛家禾场  月夜

冬生悄悄走到禾场边,四下瞟瞟。

毛老倌躺在竹躺椅上乘凉,叭着烟,烟头一红一红。又福嫂坐在脚盆边,认真地搓洗着衣服,月光在她脸上变幻不定。

冬生默默地走到毛老倌跟前。

毛老倌用脚尖勾过一只小板凳:“坐吧。”

冬生瞟一眼又福嫂,坐下了。

毛老倌:“吃过了?”

冬生:“唔。”

毛老倌:“今年风调雨顺,早稻收成应当不错的。”

冬生没有搭腔,眼睛瞟着又福嫂。

又福嫂埋头搓洗,看都不朝这边看。

冬生轻声叹息一声……

又福嫂提着木桶,到溪边涮衣服去了。

冬生的眼睛跟了过去,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。

毛老倌:“冬生呵,我还是那句老话,屋里没个洗衣做饭的人,日子过不好的。”

冬生:“我也没说不要。”

毛老倌:“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?”

冬生:“就像……反正要是自已喜欢的。”

毛老倌:“嘿嘿,今天喜欢这样的,明天喜欢那样的,年轻人哪有个定准?”

冬生懒得说了,望着溪边。

毛老倌:“人年轻的时候,都喜欢漂亮堂客,其实漂亮有什么用?又当不得饭!”

又福嫂的身影显了出来,慢慢地移到禾场边,往竹篙上晾衣服。

冬生注视着她好看的腰肢,咽了一口痰。

又福嫂做完事,在原地坐下,用蒲扇扇着风。

毛老倌打了个呵欠,起身说:“哎呀眼睛睁不开了,冬生你坐吧,我要睡了。”

冬生嗯了一声,期望地看着又福嫂。

但又福嫂也站起来说:“我也要睡了,前几天的雨让松蕈长得好快,明天我要起早,要不松蕈都让别人捡走了。”

冬生只好也站起来,悻悻地离开。

 

56、山坡  松林  清晨

冬生躲在一丛灌木后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又福嫂背着背篓沿着小道走过来,进了一片密实的松林。

冬生闪了出来,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。

又福嫂弯着腰,用柴刀在地上拨动着,捡起一只松蕈,放进背篓里。

冬生悄悄向她接近,猛地搂住她的腰,将脸贴在她肩上,急促地叫道:“又、又福嫂,我喜欢你,真的喜欢你……那天我不该讲那种话,我不该伤你……我真的喜欢你……”

又福嫂厉声叫道:“你松开!”

冬生一愣,忙松开了手。

又福嫂转过身来,严肃地:“冬生,你听我说,我那天讲的话都不是真的,我是讲着玩的,是骗你的、逗你的、考验你的。答应我,把那些话都忘掉,好吗?”

冬生半信半疑:“不是真的?”

又福嫂点头:“不是真的。”

冬生:“那你怀毛毛,也是假的?”

又福嫂:“怀毛毛是真的,可它是又福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
冬生:“真没关系?”

又福嫂:“真没关系!冬生,你一定要答应我,忘掉那些话,你要不忘掉,我就不跟你好了!”

冬生点点头:“只要你跟我好,我什么都答应!”

又福嫂嫣然一笑,抓起冬生一只手摇了摇。冬生蓦地抱住她,将脸埋在她怀里,拱动着。又福嫂抚着他的后脑勺,微闭双眼,喃喃低语:“真是个小男人……冬生,我也喜欢你,我不会把你供出去的,我晓得你胆小……”

两人一阵摇晃,就倒在了地上,但仍紧紧地纠结在一起……

 

57、田垅 

冬生在田埂上挖开一个口子,水汨汨地流进了稻田。

他擦了把脸上的汗,注视着田里的稻子。

禾苗已是绿里透黄,稻穗沉甸甸地下垂着。

冬生扯下一棵稻穗数了数,然后摘一颗稻谷放在齿间咬着。

他扛起锄头往远处走去。

 

58、村口  食品店

冬生光着膀子,扛着锄走近食品店。

他看见店子的雨篷下有许多人在歇脚,其中有村长,也有毛老倌。有人对他指了一下,那些人都对他转过脸来。

冬生脸不觉就绷紧了,脚步也有些迟疑:他们在议论他什么呢?

村长冲他笑了一下,说:“嗬,我们的典型来了!”

冬生眼睛急遽地眨了几下。

有人嚷:“冬生,买糖吃!到底有文化,种田都种到市里的报纸上去了,快掏钱!”

冬生脸腾地红了,嘴里说:“什么呀?”

有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报纸。冬生颤抖着手将它展开。

报纸上有个醒目的标题:新时代的新农民——记回乡务农的高中毕业生冬生

冬生咧开嘴傻笑:“嘿嘿,没想到,我还上报纸了……”

他埋下头欲细看,一个光屁股男孩窜过来,一把将报约抢了去:“买糖噢,不买就不给看噢!”

冬生去抢,男孩很机灵,一晃就闪开了,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。

众人一阵哄笑。

男孩拿报纸在他面前挥舞:“想不想看?想看就买糖!”

冬生只好说:“好好,买糖买糖。”

冬生边说边猛地扑过去,抓住报纸。

男孩手一扬,报纸撕成了两半。

冬生有些恼火,手一推,男孩跌坐在地上。

男孩哭叫道:“你、你欺侮人!”

冬生连忙去拉男孩,男孩将他的手打开了。

冬生:“对不起,不是有意的。”

男孩抹着眼泪:“不,你就是有意的,你就是喜欢欺侮人!那天在山上你还欺侮又福婶婶!”

冬生一惊,脸都白了:“你、你胡说!”

男孩指着他:“你才胡说!我亲眼看见了的,你和又福婶婶打架,你把她打倒在地上,你还脱她的裤子,骑到她身上使劲压她,你尽欺侮人你!”

冬生瞠目结舌。

所有的人都惊呆了,一齐将目光射向冬生的脸,一片可怕的沉默……

毛老倌本蹲在地上,突然跳了起来,用一只弯曲的手指点着冬生:“你、你这畜牲!你、你敢搞我屋里的媳妇!”

冬生浑身一抖,不敢动弹。

毛老倌抡起扁担向冬生劈来,冬生一偏,躲开了。

毛老倌欲再劈,村长一把拉住:“毛伯,伢子的话信不得的!”

毛老倌气红了眼:“童言无欺!这、这只养不家的野狗,冤孽呀,他竟敢搞我屋里的媳妇!我砍、砍死这条畜牲!”

毛老倌挣脱村长的手,一扁担打在冬生肩上。冬生哎哟一声,扶住肩膀。

村长喊:“冬生你还不快跑!”

冬生愣了一下,狼狈地跑出食品店。

毛老倌举着扁担在后面追赶,跑了几步,见追不上,才停了下来。

 

59、田垅 

冬生气喘吁吁地从自家田头跑过,神情沮丧,嘴里念着:“完了……完了!”

 

60、冬生家 

冬生冲进堂屋,先关上门,然后进了卧室,手忙脚乱地拿了几件衣服塞进牛仔包里,又从柜子里找出几张百元的钞票放进内裤的兜里藏好。

 

61、毛老倌家门前 

冬生背着牛马仔包从禾场边过,瞟毛家的木屋一眼,埋下头。

他加快了脚步,快要离开禾场时,忽听得又福嫂一声尖叫:“哎哟!”

冬生陡然停下,转过身来。

又福嫂从堂屋闪出,跳到禾场里,被一根柴绊倒了。

毛老倌从屋里追过来,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,举起一只烂鞋,狠狠地击打她的肩和头,噼拍作响!

冬生返身奔到近处,大叫:“住手!”

毛老倌不理睬,愈发打得狠了,又福嫂哀哀嚎叫。

冬生浑身哆嗦:“你、你一个男人打女人,算什么狠,要打你来打我啊!”

毛老倌骂道:“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牲!”果真丢下又福嫂来追冬生。

冬生跑了几步又站着不动。

又福嫂叫:“冬生你快跑啊!”

冬生:“他几根老骨头,跑不过我!”

毛老倌似被提醒,不追冬生了,回过头抓住又福嫂继续殴打:“你这贱堂客,你还帮他的忙,老子揍死你!揍死你!”

冬生又跑过来,红着眼大吼:“你要再打她,我可对你不客气了!”

毛老倌边挥舞鞋子边叫:“老子就要打!老子就要打!老子打自已家的儿媳妇,皇帝都管不着!老子就要打!要打!要打!”

毛老倌一鞋板拍在又福嫂屁股上,响声清脆。

冬生猝然叫道:“你要打坏她肚里的毛毛了!”

毛老倌呆住,举起的鞋子停在了空中。

冬生:“你不晓得她怀毛毛了么?”

毛老倌瞥瞥又福嫂的腹部,又看看冬生。

冬生:“是又福哥的种,是你们毛家的根!”

毛老倌盯着又福嫂:“当真?”

又福嫂拢拢一头乱发,点点头:“嗯!”

毛老倌将手中鞋子往地上一扔,一跺脚:“你怎不早说?!”

又福嫂不言语,抻抻衣襟,目光落到冬生的牛仔包上,脸上掠过惊异的神色。

冬生:“我要走了,可能一年半载不回来。”

又福嫂:“走?”

冬生转身大步走去。

又福嫂叫道:“冬生,你要走到哪儿去啊?”

冬生装着没听见,头都不回,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
 

62、集镇上  尹家餐馆 

尹伯在洗菜,冬生走到他面前。

冬生:“尹伯,丽红有信来吗?”

尹伯:“哦,是冬生呵,丽红两个月没来信了,也不知她怎么样了,正让我担心呢……”他瞧见了冬生肩上的包,问,“冬生,你这是?”

冬生:“我想去广东打工。”

尹伯:“巧了,正好有个广佬来招工,住在隔壁小旅社呢,说是外国老板开的厂子,月薪至少六百元,还有,那个厂子就在丽红和志刚去的龙珠镇。只是,手续费太高,要收两百块呢,路费也要自已负担。”

冬生:“再贵我也要去。”

尹伯:“那你快去找他吧,说是名额有限呢。他姓罗,叫他罗老板就是。你要去了,也好替我看看丽红。”

 

63、山区公路 

一辆破旧的大客车摇摇晃晃地行进在蜿蜒的公路上。

冬生伏在窗口,蹙着眉头望着前方,眼神迷茫。

 

64、国道 

大客车飞驶而过,路边出现了香蕉林……

 

65、龙珠镇  停车场  傍晚

大客车驶进停车场,停住,门哗地打开。

穿黑T恤的罗经理跳下车,对着车上大喊:“到了,都下车下车!”

冬生夹在打工者当中,从车上挤了下来,一脸的汗水。

打工者们将罗经理团团围住,七嘴八舌:“罗老板,还有多远?”

“是不是还要坐车?”

罗经理双手举起扬了扬:“大家听好了!你们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千万不要走散了,走散了我就不负责了!都在这安静地等着,我这就去厂里叫大客车来接你们!”说罢,罗经理匆匆地走了。

打工者们纷纷将行李垫在地上坐了下来,有的揩着汗,有的吃着零食。

冬生东看看,西望望,问旁边一个同伴:“我们不会是受骗了吧?”

同伴:“不会吧?”

冬生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,焦急地觑着停车场的出口。

一个警察朝他们望了望,走了过来,拿警棍指着他们问:“喂,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
冬生忙回答:“我们是大隆模具厂招的工人,老板叫车去了,会来接我们。”

警察挥挥警棍:“老板不会来接的了!你们这些内地人,怎么这样容易上当?大隆模具厂房子都还没建好,它不开工怎么会招工人?要派车一个电话就行,他怎么要溜走?内地人没脑筋,你们上了假招工的当啦!”

冬生傻了眼:“啊?”

打工者们围过来,个个目睹口呆,静了片刻,都叫嚷起来:“这个骗子!”“我们的手续费都还是借来的,这个杀千刀的!”“走,我们找他去!”

警察说:“找不到的啦,既然有心骗你们,就不会让你们找到的。”

冬生恳切地:“警察先生,我们四十几个人,让他骗走一万多块,这都是我们的血汗钱,不容易啊!请您帮我们报案,帮我们追回来吧!”

警察微笑着摇头:“万把块钱,在我们广东简直不算案子啦,没有警力去办的啦,我们办的都是大案要案!”

冬生急了:“那、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?”

警察想想说:“我想你们务工证是没有的,暂住证肯定也没有,鉴于你们的特殊情况,我就网开一面,不查你们了。我建议你们投亲靠友,没有亲戚朋友,可以到街上四处找找,看看招聘广告,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找到事做。要不就买一张车票回家。总之,你们这么多人老聚在这里,影响社会秩序啦!车来车往的,小心出车祸!大家都离开吧!”

冬生惶惑而懵懂,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。有两个女子坐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
 

66、龙珠镇  街头  傍晚

冬生背着包垂头丧气地遛达着。

来到食杂摊前,他舔舔干燥的嘴唇,瞟一眼货架上的矿泉水,手在口袋里摸摸,又空着手抽了出来。

冬生问摊主:“请问,这儿有个裕丰鞋厂吗?”

摊主朝前面一指:“有,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
冬生眼睛一亮,向前走去。

 

67、龙珠镇  裕丰鞋厂门口  傍晚

冬生径直往鞋厂的铁栅门里走。

保安伸手将他拦住:“员工证呢?”

冬生忙说:“我不是员工,我来找郭志刚的。”

保安说:“我不管你找谁,没有员工证就不能进!”

冬生央求道:“听口音,你也是湖南人吧?看在老乡面子上,让我进去吧。”

保安:“放你进去,台湾老板会炒我的鱿鱼!你等着吧,快要下班了。”

冬生叹口气,走到一侧,双手抓着栅栏,望着里面的厂房,耐着性子等着。

厂房的门开了,打工者们潮水般涌了出来。但他们并不往大铁门这边走,而是绕往另一侧的生活区去了。

冬生急了,伸长脖子,踮起脚,毫无目标地大喊:“志刚!郭志刚!”

有个人从人流里闪出,向着冬生大步跑来。

冬生一喜,手在头上挥舞:“志刚!”

郭志刚边跑边叫:“冬生,没想到是你!”他跨出大门,抓住冬生的手用力摇摇,豪爽地,“什么时候到的?走,到餐馆去,晚上我请客!”

 

68、龙珠镇  小餐馆  傍晚

冬生和郭志刚坐在餐馆一角,吃着饭。

冬生:“唉,没想到,才出门就上了一当!”

郭志刚:“你呀,没见过世面,没有社会经验,这种事一点不稀奇,还有劳务输出部门与老板勾结骗人的呢,让你上几天班,然后把你炒掉!”

冬生:“真是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时难啊……志刚,你瘦多了!”

郭志刚咒道:“妈的,剩余价值都被资本家榨光了!每天在流水线上手忙脚乱地干十二个小时,从娘肚里出来我还没受过这种罪,跟牲口一样!你来得巧,刚赶完一批货,今晚不要加班,否则,你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
冬生:“那报酬还可以吧?”

郭志刚说:“还算可以吧,每月四百多,但除去伙食费和日常开支,也剩不了多少。就是太累了,苦得很,好在,我也没几天苦了。”

冬生不解:“怎么?”

郭志刚:“嗯,我想做完这个月就辞工,你想想,要一辈子做这种简单枯燥累死人的活,我们何必读那个高中?我也想,人家能剥削我,我就为什么不能剥削别人呢?我打算辞了工,到深圳去闯闯,至少要找一个使用智力而不是体力的工作。”

冬生:“照你这样说,我不该出来了?”

郭志刚说:“和在家种田比,你还是应该出来,但是……我们的前途,难道就是在这里给资本家钉鞋帮吗?”

冬生缄默不语,机械地吃着菜,忽然问:“哎,丽红混得怎么样?”

郭志刚:“还不就那样,钱是比我赚得多罗,每月都有上千的进款。”

冬生吃了一惊:“这么多哇?”

郭志刚压低声音:“这里的天上也不会掉馅饼,你知道她做什么事么?”

冬生:“不是在夜总会当服务员吗?”

郭志刚:“是呵,是服务员,可是端端盘子能赚得了几个钱?夜总会是什么地方?加上她又长得有几分姿色……”

冬生嘴张大了:“你是说,她……?”

郭志刚:“三陪,接客。”

冬生:“你怎知道?”

郭志刚:“这是公开的秘密,镇上这种娱乐场所的服务小姐都这样。”

冬生将信将疑,喃喃地:“丽红她,不会走到这一步吧?”

郭志刚:“她的性子,走出这一步容易得很,钞票的诱惑太大了!”

冬生:“你最近见过她?”

郭志刚:“好久没见了。你是不是想见见她?”

冬生:“尹伯要我带口信给她呢。”

郭志刚:“等会我带你去找她……不过,表面上我们得装着不知情,她还是要面子的。”

冬生点点头,放下筷子。

 

69、龙珠镇  街头 

冬生跟着郭志刚往前走着。

前方,夜总会的霓虹灯在闪烁。

郭志刚说:“丽红的样子变化大,也许你认不出来了呢。”

冬生:“警察不管吗?”

郭志刚:“太多了,警察也管不过来,再说老板都打通关节了的。”

 

70、龙珠镇  夜总会门口 

几辆警车停在夜总会门口,警灯闪个不止。

郭志刚和冬生停住脚,惊异地望着。

郭志刚叫道:“坏了!”

冬生:“怎么了?”

郭志刚:“警察来抓卖淫嫖娼的了!”

冬生:“那丽红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警察从门内押着数名男子和小姐出来。

郭志刚捅了冬生一下:“你看,第三个小姐。”

冬生定睛一瞧,正是浓妆艳抹的尹丽红,禁不住一声惊呼:“丽红!”

尹丽红闻声侧过脸来,拢了一下蓬乱的头发,对着冬生凄然一笑,随即被一个女警察推上了警车。

冬生目瞪口呆。

 

71、龙珠镇  裕丰鞋厂门口 

冬生随郭志刚走到铁门前。

郭志刚:“冬生,我好累,想睡觉,不能陪你了。”

冬生怔怔地:“那,你睡去吧。”

郭志刚:“对不起,厂里管理很严,不许外人进宿舍,你先找个小旅馆住下吧。”

冬生点头:“唔。”

郭志刚:“明天你打算怎办?”

冬生木木地:“不知道。”

郭志刚:“这样吧,明天你到处转转,也许能找到事做,我也帮你打听打听。”

冬生:“好的。”

郭志刚:“那,我就休息去了。”

冬生:“你去吧。”

郭志刚走进门里,回头冲冬生招了招手。

 

72、龙珠镇  小旅社 

冬生躺在席子上,两眼直愣愣地瞪着污迹斑斑的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隐约叠印出家乡的景色:绵延的山脉,铺展的田垅,随风起伏的禾苗,伫立的树,黑色的木屋……

冬生闭上眼,辗转反侧。

 

73、龙珠镇 街头 

冬生背着牛仔包沿街走着,寻找着招工广告。

他到了一个广告栏前,挤进围观的人群中,匆忙地浏览着。

广告上都有急聘的字样,可都是聘用女秘书、女公关、女服务员之类。

旁边有人道:“唉,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。”

冬生朝那人看了一眼,从人群中钻了出来。

 

74、龙珠镇  街头 

冬生走向一家公司大门。

他刚到门口,被一个保安拦住。

保安:“走开走开,我们这里不招工的啦!”

冬生尴尬地:“我、我不是来求你们招工的。”

保安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
冬生:“我解个手……”

保安气了,猛地一推:“把我们公司当公共厕所了?滚!”

冬生一个踉跄,退到了街上。

 

75、龙珠镇  街头 

冬生坐在树荫下,吃着一个面包,神情忧郁……

 

76、裕丰鞋厂门口  傍晚

冬生蹲在铁栅门边。

郭志刚跑出门来:“有眉目没有?”

冬生摇头:“……只怕没什么希望了。”

郭志刚:“莫泄气,冬生,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
冬生:“唉,到处碰壁……觉也睡不好,天不亮,我家的老公鸡就在枕头下喔喔叫。”

郭志刚笑道:“你这是典型的农民意识!”

冬生:“可在自已家,睡觉都要踏实些。”

郭志刚:“你那个空无一人的家,还牵挂它作什么?”

冬生:“我也不知为什么。”

郭志刚:“好马不吃回头草,龙珠镇找不到事做,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去,广东的外资企业多如牛毛,做什么也比在家种田强。要不这样,你先在这玩几天,等我辞工了,我们一起去深圳?”

冬生下意识地捏捏口袋:“可我的盘缠都快花光了。”

郭志刚:“我借你五百块就是。”他抽出笔来说,“你打张借条吧,到年底再还,给两分的息就行。”

冬生诧异不已,定定地看着他。

郭志刚:“两分的息不高,我这是信赖你,不怕你赖账才借给你,现在这年月谁还敢借钱给别人?”

冬生咬咬唇,忽然坚定地说:“志刚,谢谢你帮我,我打定主意回去了……再这么游荡下去,我是吃不消了,何况,在这既使能够打一份工,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意思。”

郭志刚不解地觑着冬生,一时无言。

 

77、田垅 

成熟的早稻一片金黄,有风吹过,稻浪起伏。

一辆大客车像只甲虫似的沿着公路爬来,越来越近,也越来越大。

冬生将头伸在车窗外,眺望着田野,陶醉在扑面而来的泥土的芳香中。

 

78、乡政府门前 

大客车嘎然而止。

冬生随着乘客们跳下车来,拍拍牛仔包,挎到肩上。

刘书记和李乡长戴着草帽过来。

李乡长瞥冬生一眼:“这不是冬生吗?”

冬生:“是我。”

李乡长板起脸:“你这后生,太不懂事,太骄傲自满,太辜负领导的期望了!文章刚刚见报,把你树成安心务农的典型,你就在农忙季节成了盲流!县领导不远百里来看你,你倒跑到到广东打工去了!简直是糊不上墙的稀泥巴!”

冬生垂下头。

刘书记一根指头指着冬生:“娄部长都被你气得够呛,你把一个正面典型活活地弄成反面了。”

冬生嘟哝一句:“我又没要当典型。”

李乡长气哼哼地:“你自已去给娄部长作交待吧。”

刘书记:“不过你回来了就好,好坏是可以互相转化的,浪子回头金不换嘛。”

冬生闷头闷脑地:“我不是浪子,我本来也没想回来,只是没办法。”

刘书记:“那是什么促使你回来的?”

冬生:“我不晓得。”

刘书记:“那你回去仔细想想,找找根源,娄部长还会来找你的。”

冬生没有应答,看看两位领导,默默地走开。

 

79、集镇上 

冬生走到距尹家餐馆不远处,站住。

他看见尹伯在抹餐桌,不觉叹了一口气。

他向餐馆再走了两步,又悄悄折了回来。

他沿着小小的集市慢慢走着。

来到供销社门口,冬生蓦地立住。

毛老倌近在咫尺,提着一挂肉几把镰刀,呆立不动,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

他们默默地对峙着……

冬生的眼光颤抖了,转身欲走。

毛老倌厉声说:“冬生,早稻都熟透了,你怎么还在外头游荡?!”

冬生:“我……”

毛老倌喝道:“还不赶快回家割稻去!”

冬生:“我……就回。”

毛老倌转身,颤颤巍巍地走了。

冬生望着他的背影,长吐了一口气。

 

80、集镇上  铁匠铺 

冬生:“老板,有镰刀吗?”

铁匠将一堆镰刀放在台面上:“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
冬生挑了一把,拇指在刀刃上试着锋口。

 

81、田垅 

阳光照得稻田一片金黄。鹌鹑在稻田深处啼叫。

冬生在田间走着,路边的稻穗不时扫着他的裤腿。

打稻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。

冬生走到毛家的稻田边,只见毛老倌和又福嫂在挥镰割稻,又福哥在踩打稻机。

冬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
又福嫂直起腰揩汗,瞟见冬生,灿然一笑:“哟,冬生回来了,我爹算得真准呢!”

冬生愣怔着。

又福哥满头大汗,冲冬生招手:“冬生,我们两家合伙收早稻吧,你不会吃亏的,我们三个还顶不上你一个么?快来帮忙,我一个人踩不动呢!”

冬生将牛仔包放到田埂上,绾起裤腿下了田,抓起一大把割下的稻秸,走到打稻机的踏板上。他不敢看又福哥,只是拼命地踩着打稻机。

打稻机轰鸣不已,滚筒飞旋,谷粒喷溅如雨……

泪水和着汗水从冬生的脸上流了下来……

镜头缓缓拉开,冬生和打稻机渐渐变小,融入金色的田野之中……

剧终。

同名小说原载《湖南文学》1996年第5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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